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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與科幻愛國主義反思

2019-06-24 11:09

來源:浙江工商大學學報 所屬學科:全部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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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流浪地球》引發了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討論。這一討論有其特殊的文化價值,我們從中發現了通過科幻電影張揚中國價值的可能性。科幻電影本質是文化工業的一種表現形式,因而它的價值必須附著于文化工業的消費性質之上,通過經濟效應開辟文化道路,并巧妙地包裝著主流意識形態。《流浪地球》的中國身份展現了一種特殊的愛國主義情懷,但從文化工業角度來看,這一科幻愛國主義明顯還局限在國內文化市場,一旦進入國際市場,這一強烈的“中國”色彩反而削弱了它的影響力,這其實不是一種真正的愛國主義。真正的科幻愛國主義應該兼顧國內和國際文化市場兩方面,尋找合適的中國文化和主流意識形態的表達手法,提升國際文化市場份額。因而,只有具有科幻國際主義視野才能造就真正的科幻愛國主義。

關鍵詞:《流浪地球》;科幻愛國主義;文化工業;中國科幻電影元年

作者簡介:

 王峰,遼寧葫蘆島人,北京大學文學博士,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中國文藝理論學會副秘書長,《文藝理論研究》副主編兼編輯部主任。代表著作有《美學語法:后期維特根斯坦美學與藝術思想》《意義詮釋與未來時間維度》等,研究方向為文學基本理論、分析美學、后人類文論、人工智能美學等。

本文來源:

DOI: 10.14134/j.cnki.cn33-1337/c.2019.03.001

本文摘于《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9年第3期第5-12頁

標簽的功能:中國科幻電影元年

《流浪地球》在中國的熱映引起了極大反響,好評如潮,甚至引發了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熱議,無論是否贊同這一元年標簽,大家對這部電影的贊賞是一致的。這非常不易。電影是中國當代文化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是由于導演、編劇、制作水平等方面的限制,中國科幻電影制作離世界科幻電影水平還有明顯的距離。雖然我們在資金方面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制作科幻電影的資本基礎已經不是問題,中國文化市場上存在大量社會資本,需要尋找文化制品的出口,但資金之外的電影制作水平卻明顯不足。我們此前所看到的中國科幻電影往往劇本幼稚、制作粗糙,雖然其中也有《珊瑚島上的死光》這樣的優秀之作,但數量極少,相比西方科幻電影迅速發展的情況,中國科幻電影已經大幅落后。中國電影界在其他類型片方面已經積累了大量經驗,但這些經驗卻難以平移到中國科幻電影制作上,以致中國科幻電影水平一直徘徊不前。《流浪地球》無疑改變了這一尷尬局面,就如同嚴鋒評價劉慈欣的《三體》是單槍匹馬將中國科幻提高到世界水平一樣,現在也可以套用到《流浪地球》上,它單槍匹馬將中國科幻電影提高到世界水平。電影不同于科幻小說,它的劇本來源于中國最優秀的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同名小說,從中取出一部分進行改編,這一劇本改編可以說是相當優秀的;而除此之外,電影制作也明顯是極有水準的,在特效上還邀請了好萊塢的制作力量,可以說,電影的各個環節都是一流的。在缺乏國內可借鑒經驗的情況下,這部電影成就了一個傳奇,因而,我們認為它是中國科幻電影史上一個里程碑式的標志,進而把它發行上映的2019年稱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只有這一部電影才達到了世界優秀科幻電影的高度,開創了中國科幻電影新時代。

 

中國科幻電影元年這一標簽并不只是一種虛張聲勢的宣傳,在這一標簽當中,隱含著中國當代文化的諸多愿望,我們可以將它分為三個元素來分析。

元素一是科幻電影。科幻電影是一種類型電影。相對于文學的私密性,電影面向觀眾,是具有市場訴求的藝術商品,它的文化工業性質顯而易見。文學作品有理由追求永恒價值,可以走小眾化道路,但電影作為文化工業,首先要考慮的事情就是市場票房。不顧及票房的電影被稱為藝術電影,這實際上已經說明了電影的文化工業性質,只有當我們格外把“藝術”作為電影的一個限定詞時,我們才可能為一部分不顧及票房的電影找出它的類型指向。這里,“藝術”一詞是說明其類型傾向的。但其他類型電影沒有票房保證就往往說明它是不成功的,這是工業商品必然首先要考慮的問題。科幻電影的題材是科幻,以一種幻想中的科學為電影背景,因此它必須為觀眾展現出科學性質。從目前世界文化市場來看,科幻是一個極具影響力的藝術類型,無論是科幻文學還是科幻影視,在目前文化市場上都獲得極大關注。這說明科幻本身具有特殊的魅力:一方面,它是一種通俗文化想象形式,它建基于整個崇尚科學的文化氛圍中,運用科學的擴展性(想象性)原理來說明我們的世界和我們的生活可能發生的變化,因此,從其類型來說,已經具有了廣泛的受眾基礎;另一方面,科幻電影也接近高端文化,因為一個國家的科幻電影在很大程度上表征了這個國家的科學實力,因而,作為類型電影,科幻電影與整個的國民文化觀念聯系在一起。一個國家的科學技術水準發展到何種程度直接決定了其整個國民和文化的觀念對這一科學觀念接受到何種程度。如果一個國家的科學不發達,那么他的國民對科幻電影的接受程度就相對較弱,很難自己制作出優秀的科幻片。科幻電影制作往往表征了一個國家文化工業水平和科技水平兩個方面,缺一不可。

元素二是中國。中國作為一個在科技方面迅速崛起的國家,科學技術方面的水平雖然暫時趕不上美國和歐洲,但最近四十幾年的發展已經給我們帶來了很多驚喜。科學技術的進步使整個國民的文化素質得到了提升,對科學的興趣以及利用科學來進行未知世界探索的興趣非常高漲,人們的文化水準不斷提升。優秀的科幻作品實際上表征了科技水平的上升、整個社會文化的要求和國民素質的提高,而在這里,科幻片的中國隱含了一種身份的自我認知:我們在科幻片當中看到了中國人成為主角,并充滿中國元素,進而在這樣的宏大敘事中樹立了文化信心。中國元素在一部成功的科幻制作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因為在這里,中國意象與科學的巨大進步這一印象聯系在一起,起到相互印證的作用。這一意象不僅僅是一種期盼,還呼應著我們的現實,以及對未來的期許,它是一個現實與想象的結合體。

元素三是元年。元年這一概念其實很好理解,因為它表征了一個起始的內涵。元年意味著一種切割,意味著此前的中國科幻電影不足以達到優秀的地步,難以制造一個范型,也沒有影響力。而在《流浪地球》當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可以比肩國外科幻電影質量的鴻篇巨制,因此,我們把這一年命名為元年。實際上,元年的命名可能來自兩種起始時間點。一種起始時間點就是我們目前所處階段,這部電影剛剛放映,我們就將它命名為元年,因此,我們看到了這樣的討論,“《流浪地球》到底是否能稱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因為,如果一部電影能夠成為元年,一方面它的質量應該遠遠超過此前的中國科幻電影,《流浪地球》能夠做到;另外一方面,我們還要考察《流浪地球》的影響力,它是否能夠開創一個新局面,是否能夠帶動其后中國科幻電影的制作質量,形成更多高質量的科幻,這一點還沒得到證明。一個元年,在其剛剛出現的時候是否能達到元年這一點,其實是未經證實的。因此,當我們站在當代這一時間點上,將《流浪地球》命名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時候,其中包含了相當多的期許,這一期許是有事實根據的,因為任何事實的判斷都必須以電影質量為基本準則,而《流浪地球》達到了這樣的質量,因而,我們的期許并不會落空。另一種起始時間點是電影史的回溯,也就是說,只有在我們擁有了大量優秀的中國科幻電影制作之后,我們回溯發現,《流浪地球》是第一個達到這樣水準的科幻電影,因此,回溯性地將它定義為科幻元年,這才是最可靠的標準做法。第一種起始時間點的做法更多的是未來的期許,它并不是錯誤的,相反,它塑造了我們整個文化想象,并且引領我們向這一方向進行努力。

文化工業的“棱體”

作為文化工業的科幻電影其實是一個文化多棱體,它具有多方面的性質。首先,它是一種藝術品,具有藝術價值,我們在其中可以發現電影藝術的優秀形式;其次,它是一個公開的藝術商品,必須在一個公開的市場中得到評價,而這一公開市場具有消費特征,因此,它必須獲得經濟上的成功。不得不說,電影具有相互矛盾的性質,藝術品特質一般是小眾的,消費品特質表明它的大眾內涵,因此,它不能不在兩方對峙之中搖擺。科幻電影無疑同樣展現了這一特質,它的首要目標從來都是公開市場,因而,如何使用藝術表達形式就成了它的必要手段,也是衡量其成功與否的多方面尺度之一;最后科幻電影也包含潛在的意識形態,這一意識形態并不是以顯象的方式展現出來的,而是以特殊的修辭方式潛在各個鏡頭和情節之中。因此,作為一個折射著各種欲求的文化多棱體,科幻電影總是以精致的鏡頭語言含糊地表達著文化意識形態訴求,以藝術形式謀得商業利潤。在這個由敘事包裹起的多棱體中,觀眾沉浸其中,從中照出自身的文化情感,并從情節當中或多或少地帶出一些東西,融入自身的情感結構,樹立起愛國主義情結。

可見,敘事不僅僅是敘事,電影作為一種敘事“打包”著多方面的訴求。首先就是票房。當我們呼喚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時候,實際上以一種特殊的成功標準,即票房來衡量的。在春節這個中國傳統假日里,一個刺激著中國主流觀念的科幻電影無疑是一個消閑的主要符號。依賴于這一符號,我們在春節假日當中進行了精神消費,付出金錢,購買電影票,坐在電影院里欣賞一部帶有中國意義的商業影片。在一部承載未來世界命運的藝術商品之中,中國人成為其中的主角,承載著未來的希望,這表現了我們技術上的進展以及所擁有的自信,因而,這一票房不僅僅是金錢的問題,它引發觀眾對國民的想象和國家未來的想象,訴說著文化建設目標和主流意識形態。《流浪地球》無疑是一個成功的嘗試。

其次是文化政治。為什么拯救世界的都是美國人?一個很簡單地回答是,因為重要的科幻電影大多是由美國人制作并導演的,那么他們自然會把自己的形象和價值放到電影當中去,讓美國人占據主導地位,形象的主導地位在文化意象當中就是價值的主導地位,因為在文化意象的建構中,從來不是以形式邏輯為主,而是以整體性的文化邏輯為主。從形式邏輯的角度看,這一文化邏輯往往充滿舛誤,但文化形態恰恰就是如此,它看似不講理,但卻有用。電影意象就是這樣一種文化邏輯,美國人的主導形象造就美國文化的主導性。電影中的人物不僅僅是一個單純人物意象,它還是一種文化高級程度的表征。電影可以創立特殊的人物特性,并為其賦予某種文化的典型特征,尤其是在電影視覺形象當中,包含著多方面的文化要素,任何一種文化要素都可能是民族文化特性的顯現,通過電影在文化市場中的傳播,進行文化形象推銷,而這種文化形象推銷是軟性推銷,國家強力包裹著一層漂亮的糖衣,民族性質和國家性質在軟化的細節中得以傳播出去。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國家近年來既講軟實力,又講巧實力的原因,其實軟實力就是最好的巧實力,并且在當代文化之中,這是最佳的國家策略。電影作為當代最重要的藝術形式,任何一個國家的文化市場都需要它,而一部優秀的電影往往包含著民族想象在內,當一個國家的政治軍事形象變得強硬起來的時候,文化形式必然是其主要選擇的一種手段,當然前提是,電影這一文化形式必須是高超的,唯有如此,國家價值和民族文化才會以一種喜聞樂見的方式得以傳播,并獲得接受。

電影是一個文化多棱鏡,不僅制作者可以將自身的文化觀念和意識形態包裹其中,觀看者同樣從這一多棱鏡中接收制作者的諸種觀念。雖然文化研究學者將這一接受解讀為文化殖民,但文化研究是通俗文化的理論形態,它與通俗文化要求的直接感受性是背道而馳的,無論文化受眾的教育程度有多高,直接感受性在文化中都占據最主要的位置。

通過藝術的敘事形式將政治、經濟、技術的能力和愿景包裹其中,這將產生兩方面的作用,一方面涉及自我形象塑造,另一方面改變世界對中國的看法。我們可以將它理解成一種文化政治,任何一種文化政治,對于學者來講,都可能被揭露出來,但作為一種文化直接感受性,它在文化推廣中依然是起到極大作用的,只要這種文化政治并不以強烈的觀念方式顯現出來,而是通過一個感動人的故事方式講述出來,并且在整體情節設計和各種附屬物的形式中具體地展現出來,文化制品總是能達到某種價值目標。在電影的情節設計當中,所有的價值都融合在情節之中,觀眾理解情節,就是在默認情節所設計的世界觀念和價值觀念,無論走出影院是否還同意影片中的價值觀念,但觀影那一時刻,情感體認已經發生,這是最主要的。無論觀眾走出影院后,以何種批判的方式反省電影,但是,在觀景那一時間段的認同是絕對無法否認的,這實際上已經完成了文化政治的功能。更何況,反省是如此的稀薄,觀眾坐在影院里,天然等待著受騙,只有這樣,才能完成自身的情感需要。“文化產業的產品被塑造來適應和反映社會現實,這種現實無需明白的和準獨立的理由或辯護,因為消費文化產業產品的過程本身誘使人們去認同流行的社會規范并繼續保持他們已有狀況”。文化政治總是當下完成的,事后反省和批判往往不能直接塑造意識情感,只能事后重建。重要的是,尊重不同文化中的觀影慣例,這才是一部優秀的影片,特別是科幻電影需要關注的事情。觀影過程中對電影內容設計和表達手法的直接感受性往往包裹著散亂的政治內容和意識形態內容,使其保持散亂狀態就足夠了,因為具體表達必須是感性的、直接的,不能進行理性說教,只有那些維持散亂意識型質素的內容才能保持持續的意識形態影響力。這樣的矛盾狀況正是文化意識形態的特殊性。

最后,科幻電影造就了文化通俗想象。科幻電影通過畫面直接作用于觀眾的視覺,引發整體的想象力量。電影內容的表達絕不僅僅是一種娛樂形式,它通過影響直接感受力塑造了通俗文化。由于科幻電影天然與科學相接壤,因而它在通俗想象中塑造了高端科技的意象。在電影中,畫面制作形成的超級科學水準在實際科學中暫時難以出現,這一反差反而給它打了一層奇異的預言表象,因而形成科幻電影對科學產生影響的奇特印象,而這兩者間其實無任何因果聯系。然而,這一印象卻有助于產生幻想的愉快感,我們可以稱這一情況為烏托邦想象。“烏托邦想象之所以繁榮,是因為它在烏托邦空想開墾過的土地上勞作,也就是試圖構想出一種與此截然不同的日常生活,沒有競爭或憂慮,沒有異化勞動和對他人及其特權的羨慕和嫉妒。這種意圖很容易就滑入了諸如海德格爾的回到存在的寧靜之類的形而上學”。然而,烏托邦想象并不純然是消極的,我們通過這一想象,可以在當代文化中創造出一種高端文化意象,以使整個社會心理為某一科學技術的未來發展事先適應,以避免真正出現時所造成的過度沖擊,雖然科技的發展與科幻作品并無真實關聯,但社會心態會在科幻敘事中得以提升,對于社會心理起到積極的保護作用。文化研究者往往看到通俗文化想象的消極性,對其進行批判,這一批判是對于直接感受性文化的制衡力量。直接感受與批判制衡之間的矛盾關系是通俗文化塑造的一個重要問題。

通俗文化絕不是一種低端的文化想象形式,相反,它很可能成為高端形式,因為在作品整體的成功中,它通過藝術形式提升了成品價值,將通俗想象與整體國民族性結合在一起,從中發現國家、民族的自尊和自信,引起極大的滿足。《流浪地球》之所以被賦予元年意義,它的成功是多方面的,但作品形式上的成功一定是第一位的,沒有它,其他內涵都無從附麗。只有科幻電影的藝術一面獲得成功,才能收獲上佳的市場票房,并引起整體性的關注,進而它所有承載的其他內涵才得以展現出來。只有通俗文化的精品才可能成為高端文化的一部分,而高端文化代表基本的文化塑造力,也是文化價值和意識形態價值的基本條件。

科幻如何愛國

 

(一)通用政治性符號  

一個通用的符號能夠穿越各種歷史的迷霧。我們在電影當中發現了各種明顯的和潛在的政治性符號,這顯示出政治文化在建構整個電影的主體精神當中依然是充沛的,因而,我們會假定這樣的政治性主體會穿越整個歷史脈絡,成為未來的現實力量。這是科幻電影帶給我們的重要力量,它將現實文化和意識形態建制打包在一起,形成一種整體的中國文化力量。這一力量強調文化政治整體在未來可能達到的高度,因而我們發現通用政治性符號并不是作為明面的政治因素出現,它以文化形態的方式出現在電影符號細節當中,使我們得以將這些政治符號變成文化消費品,并從中得到政治內涵的更新,這是文化消費品帶來的奇異性效果,它既是間離的同時也是新奇的,這些都為我們產生出獨特的意識形態力量。

(二)歷史細節:溫情

當我們看到電影中出現北京第三區交通委的行車安全提示的時候,我們不禁產生一種戲謔的情感,這雖然是一句改造移用的宣傳口號,但有現實的影子,這一細節的運用無疑具有典范的意義。它以一種錯位移用達到歷史細節的延續,這一歷史細節與現在既是脫鉤的,又是緊密聯系的。這一特殊形式使我們感受到過去幾十年的細節一直延續在生活當中,這產生了一種間離而親近的效果。這本來是一個單純的事實,但是當它應用到未來情境當中時,我們發現一種既有的機構設置以及制度管制原來在未來時刻依然還是起著它應有的作用,“在這些細節中,經驗的真實世界中的異質的或矛盾的元素被并列在一起,并被重新合并到令人興奮的組合中”。雖然這樣一種運用充滿了戲謔的口吻,但戲謔本身不是批判,而是接受。通過戲謔,喚起了一種溫情的回顧和延續,讓我們產生對現實的眷顧,從而使“未來”這一看起來遙不可知之物成為意識的小對體,讓我們能夠將其當作一個對象來對待。我們通過各種歷史細節的溫情回顧,使這些細節與我們的未來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仿佛是縫合的線索,使現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發生具體的聯系。只有這一具體聯系,無論它是現實的還是虛構的,才能把未來這一小對體打包成一個類似現實之物并重新裝配到我們的現實想象當中。這樣的想象形式就造成了時間線索的多重包裹,因而在這樣的細節當中捆綁著不可明言的整體性的結構要素,并且通過這些細節將整體性的結構要素全盤引用過來。

(三)造一個夢

科幻最容易表現出中國夢的特質。中國夢首先是一個建構出來的未來,而這一未來不能僅僅停留在宣傳口號上,還需要落實在各種細節當中,問題是細節本身需要由現實之物來填充,但是怎么樣變成現實又是一個艱苦的問題;同時,現實只是中國夢的基礎,它還需要我們在此基礎之上樹立長久的努力目標,通過什么樣的方式來樹立起來也是頗費考究的。科幻影視尤其適合樹立這樣的一個未來目標和方向,因為在科幻作品當中“未來”既是一個可以幻想的非實際對象,同時又以具體可感的方式展現在我們眼前,能夠看到的烏托邦才是感性的烏托邦,可以信任的烏托邦。在科幻電影當中這樣的烏托邦是一個感性的具體小對體。我們通過具體可感的親切性樹立起對中國未來的期待,而且這一期待跟所有的中國夢元素結合在一起。《流浪地球》是目前中國科幻電影的最高峰,它向我們展現了一個特殊的中國夢,雖然電影講述的是一個地球行將毀滅的故事,但拯救地球的主角卻是中國人,地球處境變得惡劣了,但中國人形象卻變得高大起來。這就是科幻影視的作用,無論科幻電影中的情節有多可怖,只要有中國拯救這樣的情節存在,就會通過這一情節傳遞中國的能量。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做夢的內容重要,而做夢的形式更重要,因為它顯露夢的真正含義。在地球災難中,中國人成了拯救的主角這一線索,無疑造就了中國人拯救世界的形象,成為中國夢的一個主要部分。在《流浪地球》這一夢的小對體中,由于電影達到了世界級的高度,因而產生了一種平移的比較:中國夢同樣不遜色于美國夢。這一具體可感的想象形式展開了民族之夢的對比。

我們在細節的溫情回憶當中同樣發現了這一細節在未來的可行性,因而,不僅產生未來的期待,同時,也讓現在生活與未來發生親近的關系。這一點在任何一個未來的想象中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假如未來對我們是完全陌生的話,那我們需要調整現在的文化觀念,向未來的陌生文化形態靠攏,但是假如我們通過細節的展示,發現未來依然與我們現在生活有如許的聯系,未來對我們展現的就不是一個壓倒的異域性未來,而是一個既充滿著新奇感又充滿著生活連續性的未來,無論這樣的連續性是否是一種怪異的連續性,實際上,未來的想象造就一個中國夢本身就可能包含著各種怪異性和新異性。科幻無疑是造就中國夢的一個有力手段,尤其是當我們發現,通過具有世界科幻電影高度的《流浪地球》,我們造出來的中國夢具有豐富而細膩的可感知性,同時也造就了一個富有高度的未來。這樣,未來就成為向我們召喚的可以發展的方向,其中必然有著我們的現在生活和所有的意識形態,當我們把這些一并裝入未來小對體的時候,它就達成了對中國整體情況的接受和承認。

(四)文化特異物

 

《流浪地球》以成功的電影制作展現出一個藝術產業作品的高度,它引來無數目光,引發各種批評興趣,無疑其中包含著與其他科幻電影和其他科幻文化對比。比如它處于同一類型的科幻電影產業什么樣的位置?這一比較的視角必將它放在與其他歐洲美國科幻電影相比較這一層面上。這首先是文化工業水平的比較,《流浪地球》是否達到這一文化工業產品的高端層次,一旦確認達到,《流浪地球》的其他的內涵和細節將直接造就相關附加物的比較。比如導演在接受采訪時談到情節設計時的困惑,到底什么是中國科幻電影的特殊性?中國科幻所強調的到底是什么?答案一定包含在整個的電影價值系統設計、情節編織和邏輯線索當中,比如所謂的集體性相對西方科幻電影中的個人主義,而這樣的集體主義必須通過合理的情節展現出來的,它所形成的渲染力直接造成對于其他科幻電影的沖擊,由此,形成一種獨特的特異性質。在《流浪地球》這個達到世界水平的科幻電影當中,它必然打上中國文化特異性的各種標簽,這樣的標簽是具有辨識度的,它展現了中國文化作為一個整體出場所呈現的特異性質。

文化工業:從科幻愛國主義到科幻國際主義

文化工業是擴展的,當我們在科幻電影當中發現愛國主義蹤跡的時候,我們習慣于從國內電影市場角度來衡量它,并且把它視為國內文化工業的代表。當我們如此觀看這一問題的時候,實際上忽略了這一文化產品可能具有的國際適用性。任何一個文化產品一旦達到世界級高度的時候,它就不可避免地會進行國際的輸出,會把這一商品從國內消費市場轉向國際消費市場,并且這一文化產品當中的價值觀念以及表達形態都會進行國際文化消費品的對標,這時,我們就會發現一些微妙的變化。我們看到,作為國內文化市場的消費品,《流浪地球》適于國內消費口味,并達成某種必要的文化意識形態標準,因而,國內觀眾在《流浪地球》當中發現中國精神的時候就會感到極端愉快,但是當它從國內文化消費市場轉向國際文化消費市場的時候,這里就開始轉換了文化工業的坐標。一件文化消費品必然保持其特異性,這是毫無意義的,但是這一特異性如果與整個國際的文化產業產生強烈沖突的話,那么它在某種程度上就可能損害了其價值觀念與國際文化發生融合的可能性,這不可避免地會削弱文化產品的力量,因為一件文化產品不僅僅包含著它的藝術外觀,還包含著所有文化和意識形態內涵。這一文化用品如果不能適應國際文化消費市場,那么就會限制自身的市場范圍,只能在國內消費市場中產生影響。我們如果認為《流浪地球》開啟了中國科幻電影元年,那么,這一視角一定不僅僅面向國內市場,還必須面向國際科幻文化市場,這就會產生國際文化市場的比較和鑒別。當然,國際市場的標準并無具體規則,這既需要我們更進一步的理解和衡量,也需要更多的中國優秀科幻電影實踐。它其實是一個不斷沖突和平衡的過程。

《流浪地球》所蘊含的科幻愛國主義并不是一種簡單的表面呈現,它不可能是一部單純的愛國主義作品,我們之所以從《流浪地球》中看到愛國主義質素,首先是從其作為一個成功的文化作品出發的,并且將這一文化制品從國內市場向國際文化市場進行系統性轉換,以判斷其全面性。一部科幻電影的愛國主義質素并不只是著眼于國內市場,適應國內文化觀念,它還需要將自身轉換為一個國際主義的作品,一部真正世界級的電影其價值觀念必須兼容國際主義情懷,如果沒有顯示出國際主義情懷,那么對于國際市場而言愛國主義就成了一個文化刺痛者,文化特異性顯得過度顯著。如果這一文化作品不真正轉向國際文化市場,那么,很可能一方面達成了國內文化市場的火爆,另外一方面卻形成了國際文化市場的冷落,無法加入到國際文化價值的多元建構之中,這不過是一半的愛國主義。

 

只有兼顧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之間的平衡才能達成全面的愛國主義,單純的愛國主義其實限制了文化想象力,科幻作品不僅關心本國命運,它還要關心人類共同體的命運,過于單純的愛國主義可能表征著一種文化弱者的狀態,需要向其他的文化工業證明自身的合理地位和合理價值,以懇求承認自己是一種高端文化。《流浪地球》無疑是具有國際文化視野的,影片努力打造世界合作的圖景,但主角幾乎全部被中國形象所占據,價值觀念相對單純,這離多元的國際主義還有一段距離。文化觀念的傳播并不以直接正面的方式進行,而是以曲折的方式發生滲入式影響。《流浪地球》作為中國科幻電影的真正開創者,面對的創作壓力是可想而知的,文化傳播策略的關注可能并不是其主要目標,因為拍攝出一部優秀的科幻電影已經足夠具有挑戰性了。但當我們將之樹立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時候,中國這一文化姿態必然是其中最主要內涵,文化傳播策略在其后的科幻電影制作應該得到進一步的關注。只有真正具有國際主義情懷的科幻作品才能完成真正的愛國主義,因為它表現出了對世界的包容,并且展現出對全體人類命運的深深關切。只有這樣,科幻愛國主義才不是一種單純的愛國主義情懷,而是具有包容性的精神力量。我們在《流浪地球》當中看到了這一努力,但我們也同樣發現這一努力狀況依然不足。以一例為證,當影片最后一部分,各國宇航員以落后的人力方式去推動巨大的機械火石時,實際上我們已經降低了這一國際主義的協作層次,只憑常識推斷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說明電影主創人員在國際協作方面的想象力還未放開手腳,這一表征方式在國內市場還可以理解,因為我們具有深厚的人力協作的思想傳統,但放到國際文化市場中,會顯得非常可笑,這說明在文化觀念中,我們還愿意使用不可能起到效力的人力作為解決危機的關鍵,這一牽強的情節設定很可能起到與初衷相反的效果。這也說明,要兼顧國內和國際兩個文化市場,中國科幻電影還需要做出持續不懈的努力。只有當中國的科幻電影從《流浪地球》這一元年標志走向國際情懷和國際價值的時候,我們才會更好地表達愛國主義,這是文化觀念的特異性的悖論形式。它正是依賴這一看起來有些矛盾的方式來開辟自己的道路,我們也如此期待中國科幻電影產業不斷開拓自己的方向,只有這樣,《流浪地球》作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地位才可能真正樹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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